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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药可救的音乐”——英格玛·伯格曼的《秋天奏鸣曲》

“无药可救的音乐”——英格玛·伯格曼的《秋天奏鸣曲》

 音乐论文   更新:2006-5-17 阅读:  

“无药可救的音乐”——英格玛·伯格曼的《秋天奏鸣曲》

尽管英格玛·伯格曼执导的很多影片都获得了评论界热烈的赞扬和广泛的讨论,但是仍然没有影评人对《秋天奏鸣曲》(1977)进行详尽的阐释。我们试图通过论述英格玛·伯格曼《秋天奏鸣曲》中不同的美学建构类型——特别是音乐的结构——来纠正这种不平衡的现状。在通常情况下,探讨不同性质的电影音乐,目的是为了检验不同类型的艺术表现模式所具有的张力。通过(音乐)这个中介,进而探讨另一个媒体(电影)的诸多细微之处有时不免失之偏颇。然而,恰恰是“秋天奏鸣曲”这个标题提供了在音乐和电影形式之间进行比较的可能性,——音乐在这部影片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而伯格曼在描述自己的作品时往往采用音乐方面的术语。1)首先,我将考查两种不同样式的电影音乐(常用的术语是“巴洛克”、“早期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然后,我将更进一步,叙述美学建构方式的局限因素、危险系数以及实际存在的可能性。

影片的标题“秋天奏鸣曲”开启了一种公然反抗电影形式的期待视野。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在不知不觉地进入冬季之前收获果实——同时,这个季节的色彩之丰富又让人目不暇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伯格曼却始终如一地使用着他那块褪色的“调色板”,极少表现鲜花,却在令人沮丧的黑暗之处不惜笔墨。这里不是特殊的季节,既不是春天,也不是冬天,大概也不是新的开始和终结——影片抵制任何一种绝对(不论是肯定或是否定)。2)片名中的“奏鸣曲”一词最直接的关涉,是影片在谢启名单中播放的亨德尔F大调奏鸣曲(作品1号)的第一乐章。在亨德尔/巴洛克时代,“奏鸣曲”是一种适合于独奏乐器(在这里指长笛)和低音伴奏乐器(在这里指大提琴和大键琴)演奏的、轻松随意的作曲类型,通常由7个不相连的、音乐对比强烈的乐章组成。由于伯格曼的影片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段完整的器乐演奏曲,因而,片名中的“奏鸣曲”一词也可能指涉奏鸣曲的一个乐章。这种通常相当“明晰”的音乐形式——在古典音乐时代已经上升到了突出的地位——由三个原则性的章节和谐地组成:“呈示部”(引介两个主题)、“展开部”(由已经出现但尚未展开和详述的音乐元素组成)和“再现部”(是呈示部有变化的重复,有时,为了给听众更完整的感觉,接下去会有一个“尾部”或结尾)。从表面上看,伯格曼紧凑的结构,3)也就是斯特林堡的“室内戏剧”就象征性地遵循着这些音乐结构上的原则。

《秋天奏鸣曲》的“呈示部”引入两位主角——伊娃(利芙·乌曼饰演)和夏洛特(英格丽·褒曼饰演)——的意图非常明显。在第一场戏中,伊娃坐在写字台前,就像十八或十九世纪油画中的贵妇人。而建筑线又为这幅泰然自若的妇女肖像添加了画框:背景中的窗“框”、前景中大房间的门“框”又围合了她狭小的写作空间。她的丈夫维克多(哈尼尔·比约克饰演)向我们介绍她(第一次用画外音,走入镜头,然后直接面对摄影机)。在维克多进入镜头之前,他说话的位置似乎就是摄影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说,他的视角也就是观众的视角。因此,他也将和我们一样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

画外音使我们自觉地意识到观众的身份,第一个油画般的镜头则在观众和演员之间产生了审美距离。在画外音中,伯格曼使用了戏剧上常用的手法——即角色甲滔滔不绝的独白,角色乙则默不作声,被人遗忘在背景中。而伊娃给夏洛特写信的那场戏中,电影运用了在伊丽莎白时期的舞台剧中常用的手法——“发现场景”(指情节分散,通过侧面描写在更为宽阔的戏剧空间内塑造人物、发展剧情的戏剧手法)。同样的,夏洛特出场的镜头也具有油画般的质感。伊娃的视线通过一块窗玻璃,注视着夏洛特来到她的住所:她从奔驰轿车里走了出来,由于旅途后疼痛一直困扰着她,她下意识地弯着腰。在影片中,夏洛特起着不同的作用,而她那“戏剧性”的姿势,那是一种自然的“表演”--英格丽·褒曼对角色的演绎--正精确地将伯格曼的剧本从文字具体化为电影。

也许,《秋天奏鸣曲》的展开部开始于伊娃和夏洛特弹奏肖邦第二前奏曲。但呈示部的结束并没有明显的标志,没有一个“主音”来将伯格曼的电影分离开来,而在音乐奏鸣曲中我们通常能够听到这样的“主音”。同样的,在《呐喊与低语》(1971)中,由于播放谢启名单是在影片正式开始之前,因而在最后瞬间——如果在聆听一段典型的古典音乐,那么我们会期待着那个音符的出现——心理紧张感并没有被“削弱”。在古典音乐作品的最后时刻,它一定会涵纳和融合所有的乐段,并把它们巧妙地拧成一股绳子,有力地引向最后一个音符(例如:莫扎特第四十交响曲中第一乐章奏鸣曲)。

我认为伯格曼影片的呈示部——重复出现的静止镜头、绘画风格、对称平衡的场面调度(特别是在影片的前半部分)具有一种“巴洛克”(如早期的巴赫或亨德尔)或者“早期古典主义”般的气质。在关于希区柯克的一篇文章中——为了回应一种观点:导演“总是让影片头绪纷繁” ——戈达尔这样写道:“正是由于导演留下了这些‘线索’,它们才不仅仅是‘线索’,而成为一座辉煌的建筑物的梁柱,值得我们认真推究。”(戈达尔,38页)这段话同样适用于伯格曼的《秋天奏鸣曲》。

伯格曼的作品一再地将一种音乐形式(如巴洛克赋格曲,或是像古典交响乐和奏鸣曲)作为他艺术表现的方法,从而吸引观众的注意。这些形式至少在表面上看是“显在的”,它们是艺术家的一种工具,对于观众来说她们也容易领会,从中获得一种愉悦。因而,看完这部盘根错节、巧妙布置的影片,你会有一种喜悦的快感和满足感。通常意义上,在巴洛克音乐和古典音乐中,旋律线非常清晰。在伯格曼的影片中,场景经常由油画般的、平稳安定、令人难忘的“画面”构成(尽管那些画面通常是没有对话的闪回镜头,却“意味深长”)。影片中的人物既复杂又清晰;通过许多发生在往昔岁月中的隐秘的细节,人物性格被清晰地刻画出来。4)(具有悖论意味的是,这些特征都没能破坏故事带给我们的奇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影片的摄影技巧看上去很简单,几乎没有快速运动和摇动镜头(试图将自己的主观愿望和不可告之的目的强加于人)。“巴洛克”/“古典主义”风格明晰而又严谨:“容易理解”和“似曾相识”的人物,静止的、通常是“客观化”的镜头,柔和的色彩,油画般的影像,中长镜头的反复出现以及冷静的剪辑,也是影片前半部分的主要特征。但《秋天奏鸣曲》的某些方面:比如伊娃和夏洛特最后的对抗和“不和谐”的结局——交织着希望和绝望,酷似浪漫表现主义,又表达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就像肖邦的音乐

伯格曼剪辑出缓慢的节奏,在一开始使影片平和、静谧;但很快这种平衡就被快节奏的情感波动所打破,特别在母女对质的一场戏中达到高潮。夏洛特和伊娃之间矛盾重重,她们又爱又恨,相互吸引又互相排斥。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条临时的边界,但这条脆弱的边界在两个火药桶面前显得一堪一击。久别重逢就像一场隔靴搔痒的玩笑,为“和睦相处”所做的努力却演变为最后的争吵;与此同时,现在的生活又被压垮,她们沉浸在对往昔的痛苦回忆之中。肖邦的第二前奏曲暗示了这一转变:起伏波动的强弱变化和戏剧性的变调相结合,踏着肖邦第二前奏曲的节奏,是典型的“浪漫主义”风格。在这段音乐中,旋律、调性和小节(音乐的“呼吸”)之间的边界模糊了。虽然肖邦遵循亨德尔、巴赫和莫扎特的传统,他的音乐却不会给人造作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如在伯格曼的影片中——肖邦的音乐具有一种狂想曲般的不可预见性,那是隐藏在音乐表层之下的痛苦试图打乱音乐的秩序。

在伊娃和夏洛特的最后一场戏具有特殊意义。镜头似乎已“不能”容纳她们的面孔,往往一个侧面的脸部特写就占据了整个画面。这似乎在暗示我们:很多东西是不能在有限的镜头表达的。只有一次,我们能完整地看到一张正面的脸。影片的高潮段落开始于两张扭曲的脸带给我们的震撼,伊娃清晰地说出了最可怕的事:“妈妈之所以痛苦是为了让女儿也痛苦。这就像脐带还没被割断……妈妈,我的忧愁难道是你隐秘的愉悦?”此时,电影就像很多浪漫主义音乐那样变成了一种进攻的武器。摄影机越来越推近,毫不回避地审视人物,将她们的丑陋和困惑的一面暴露在人们面前,这种残酷简直让人难以承受。5)正如在《呐喊与低语》中,甚至当摄影机推近主角时,它也很少“参与到情节的发展”中去,让他们赤裸裸地面对观众,从而产生一种“零度客观”的效果。(伯格曼《影像》86页)

两种表达方式之间的冲突——(泛指的)巴洛克/早期古典主义(如亨德尔)的严谨和浪漫主义(如肖邦)的放纵感情——在影片的开始部分就可以感受得到。那是亨德尔乐曲中平稳和谐的旋律结合着抽象画般狂暴的笔触。音乐是“耳熟能详”的旋律,画面却是怪异的色彩。很显然,这种冲突超越了镜头的限制,是强暴和“陌生”的。

《秋天奏鸣曲》开场时的音乐“波澜不惊”。伯格曼从亨德尔的乐章中摘取了一段最单纯最优美的巴洛克音乐(这要比之后在影片中出现的、炫技的单人独奏在情绪的把握上更为严谨,条理清晰)。然而,巴洛克音乐的平衡感被一种充满幻想的声音所掩盖了,漂浮的笛音与坚实的低音伴奏交相辉映。笛子的音调呈下降趋势,最终,“逐渐变弱”的笛音——痛苦而又无可奈何地——“落入”了主音段落。这从容的、充满幻想的乐段,从第七小节一直到主音段落,拖长了结束的音符。这段音乐表现了伊娃默默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她只有借助于酒精,才能找到自信,向她的母亲倾诉她真实的伤痛。

忧郁的笛子——这种单调的“振鸣”是巴洛克风格的——或许已经预示了伊娃未来的命运。这个人虽然活着却像死了一般(在影片末尾,她的形象逐渐“融化”在墓地的背景之中)。她遵从教区的生活方式:欢乐被压抑、心灵被奴役、希望被架空。亨德尔的第一乐章有两个“尾声”。典型的巴洛克音乐会将原本短促的结尾演化为一长段音乐。这这里,“双重尾声”似乎也预示了电影的双重结局。在影片结尾,伊娃端坐在写字台前,这是一个巧妙的“再现”,但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接下去的是阅读她写给夏洛特的信。第二个“结尾”是开放性的,并没有按照亨德尔奏鸣曲或古典主义奏鸣曲的形式。亨德尔长笛奏鸣曲表面上明净气质--和谐和均衡--都在暗示伊娃出场时静物画般镜头:她坐在书桌边、沉默着。但是,伯格曼自相矛盾的结局令人不安。一方面,伊娃希望写这封信给她的母亲“还不太迟”,另一方面又不确定她是否会费心阅读它(影片的最后一个词是“太迟”)。而肖邦第一前奏曲在影片的中段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它那凄美的音符暗示着这样的结局。

在影片中,亨德尔和肖邦的音乐似乎代表了两种相矛盾的表达方式,它们也意味着伊娃个性中冲突的两面。她笨拙的身体、打得紧紧的发辫、戴着的眼镜和简朴严肃的穿着(一个细节是她领口上的扣子从不松开),这些都意味着她在克制和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她的教区生活有条不紊(包括认真地写信、小心地折叠餐巾纸、平静地照顾海伦娜),虽然“平静”之中隐藏着向往。但当埃里克出场的时候,伊娃也是充满热情、无拘无束、痛苦的、天真的和让人困惑的。她隐约地感觉到人们应该和平共处,每个人都具有思考和感觉的无限潜能。于是,她摘下眼镜,撕去伪装,喝酒壮胆,让压抑已久的愤怒像火山一般喷发出来,向着夏洛特诉说她的悲伤。最初,对于夏洛特身上的缺点她只是顺从,像孩子一屈从于母亲的权威。但是,当她清楚地认识到夏洛特根本无法给予她关爱的时候,她终于将极度的痛苦释放出来。

从夏洛特对伊娃演奏肖邦第二前奏曲的反应中,我们可以一窥夏洛特的母爱。(的确,因为我们和伊娃,都夏洛特有能力爱她的女儿,但是自私的她不愿意付出感情,这又深深地刺伤了我们的心。细想一下这样一个场景:夏洛特抱着海伦娜的头,然后将她放进摇篮——用伊娃的话说,这就是那位文雅的、关心人的母亲所做的“堂皇的表演”。第二前奏曲在肖邦的《作品集》中显得与众不同,因为——不是典型的肖邦风格——这里几乎没有抒情的曲调、高涨的热情,也没有“优美”的乐章。由于伊娃没有完全处理好低音和和音,正如夏洛特指出的,这种声音“简直难以入耳”,使她心神不宁。当伊娃在弹琴时,伯格曼在伊娃和夏洛特之间轮流运用特写镜头,一边是伊娃在夏洛特监督之下弹奏乐曲,另一边则是夏洛特在聆听。刚开始,夏洛特表情严厉,用力抿着嘴唇。然而当音乐转为大调,快活的音符响起,她不再苛刻,对伊娃的眼伸温暖起来,像变了一个人。变调意味着希望还没有完全破灭,而夏洛特的反应——她对变调的公开态度——强化了影片的哀婉基调。乐曲越是伤感,夏洛特的眼神也越沮丧;而当伊娃弹奏起一段优美的旋律、一个逐渐变弱的小节时(这也是第一乐章的特点),夏洛特破颜一笑。她的表情与音乐的变化非常合拍--短暂的微笑之后,伊娃和夏洛特又开始互相对立。

从演奏的一开始,钢琴的高音区声部就拼命要压住左手并不和谐的和音。正是因为这样的处理,音乐才成为她内心的真实写照:悦耳的降音和她对未来的向往、贯穿始终的琶音与她脆弱的自信心、音调的变化与她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的彷徨心态,还有自由的演奏风格和她的犹豫不决的性格特征都一一对应。而亨德尔的第一乐章(活泼的旋律和沉重的低音伴奏)具有典型的浪漫主义风格。当一曲奏罢,她马上用手捂住战栗的嘴唇。这个动作暗示她已经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有力的东西(足以让夏洛特感动得落泪),也让她惊讶地看到自身的脆弱--在具有魔力的音乐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异常渺小。

弹琴为伊娃受抑制的希望提供了一个音乐表达空间。尽管她发挥得不够专业,也不够稳定,但很显然,它打动了我们。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她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而她在音乐中表达的内心感受又都是伊娃对她的母亲又难以启齿。伊娃艺术化的表达方式(不论是在演奏中还是在措辞谨慎的信件中)和她个人化的表达方式密不可分,正是这一点使她区别于她的母亲。而且,伊娃试图将自己的构想“应用于每一天”。夏洛特也想往着幸福的生活,但两者的区别在于:伊娃想要去构建一个幸福的生活,而夏洛特从没考虑过;夏洛特要理性地控制一切,伊娃却宁愿沉浸在无垠的幻觉之中:“当你弹奏贝多芬《Hammerklavier奏鸣曲》时”,伊娃力劝夏洛特,“心灵必须不受任何的约束,任由它起伏、汹涌,到达你从未到达和探究过的新领域。”对此,夏洛特毫无反应。在弹奏贝多芬奏鸣曲的过程中——的确,这部影片本身就是一部“奏鸣曲” ——伊娃试图打破传统美学(正如她与夏洛特争吵时的措辞:不肯定、“粗鲁”、甚至是冷酷的,她甚至还把矛头指向彼得·考依这样的乐评人)和固定不变的音乐规律的束缚。音乐是庄严的,而在这熟悉的旋律中,伊娃似乎又回到了逝去的童年时代。对音乐的不同理解可以看出她们性格中的差异——对伊娃来说,她正视一切现实,并且相信奇迹发生的可能性;而夏洛特的演奏则表明她是一个“有缺陷”的人。

《秋天奏鸣曲》探索了不同类型的表达方式(正如我用概括性的巴洛克、早期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术语大致描述的)。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特别是在对夏洛特这个人物的塑造上--《秋天奏鸣曲》探索了完全用艺术手法来表现人物内心心理活动的可能性,因为所谓“真实”的情感交流和“自然”的表达已经不复存在。

伊娃坐在一张钢琴凳上,身体僵硬,意志有些消沉,弹一段就得瞥一眼乐谱。夏洛特则完全脱离谱子,演奏也更为镇定。是一位控制钢琴的高手。她一边示范一边向伊娃讲解肖邦第二前奏曲的“真谛”--她在讲解肖邦作品中的情绪变化时,显露出敏锐的艺术感觉。然而,这种微妙和敏锐地操控情感的能力却在她真实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样的,在最后一场戏中,夏洛特乘上了远去的火车。在车上,她把自己描述为一位宽宏大量的钢琴家,得意洋洋之余,她开始暴露出她最本质的自私,竟然问为什么海伦纳“不能……正当地死去”。海伦纳遭受着病魔折磨,这一严峻的现实显然不符合夏洛特对生活的艺术标准。如伊娃所说,她“将生活简单化了”,只“愿意”“一切以(她)为核心。”夏洛特有“充分”的能力把握音乐中复杂而又微妙的情绪变化,而在个人情感的交流方面存在着缺陷。这一矛盾在影片中被推到了显著的位置上,因而夏洛特谈到肖邦作品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与伊娃关系写照。利文斯顿写道:夏洛特用艺术方式“代替”了她与他人的直接接触,使“感情对她而言不再重要和实在”。(245-246页)夏洛特认为:

肖邦的音乐感情充沛,但不冲动,充沛和冲动是两码事。感情和情操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差别。

夏洛特的立场表明:伊娃在演奏时情感流露过多而不合她的胃口(虽然她也曾感动得流泪)。夏洛特不愿意任何形式的对峙:她称赞利奥纳多宁静的受难,避开激动的女儿向她表露心迹。终于,她对伊娃的愤怒做出了反应,她接受指控,恳求补救的方法,但随后,她又突然离开了这个教区。

你刚刚弹的前奏曲夹杂着愤怒,你要控制你的情绪,这不是发牢骚的地方。比如在开始的地方,你的演绎让人心碎,但这只是你的随意发挥。随后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短音,几乎不曾有所停留,痛苦的感受也是这样的,既不要拔高,也不要贬低。

奏鸣曲的尾声也是“展开部”的尾声——展开也就是主题的一再重复,但虽说是重复,却也有细微的差异——音乐会越来越肯定和完满。前奏曲的形式比较自由,肖邦简短的第二前奏曲严格的说并没有“展开部”,肃穆的气氛之后是短暂的停歇,然后直接由忧郁的小调转向大调,但大调应有的气势在这里却消失了,显得沉滞、呆板。肖邦前奏曲起首和结尾的一致性已经暗示了夏洛特将穿着和“出场”时相同的衣服(既是在音乐意义上,也是在画面意义上)不辞而别。影片结尾时,伊娃坐在写字台前给母亲写信,同样是在重复影片开场时所做的动作。而斯文·奈斯特的摄影--黑白画面(可以和《芬妮与亚历山大》中华美的场面调度做一个比较)也强化了这种可怕的停滞感。

肖邦骄傲、好挖苦人、激情四溢而又忧郁,非常有男性魅力。换句话说,他不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老年妇女。第二前奏曲必须不甚入耳,因为导演不允许出现迷人的音乐,它只能让听众感到压抑和难受。你将和乐曲搏斗,最后以心痛如焚而告终。

当夏洛特在描述肖邦的时候她也在描述自己。虽然肖邦的音乐充满激情,有时在一些漂亮的段落中甚至是暴烈的,但是,这位男士私下里又表现出安静、性格内向,不善于交际的一面。这些都暗示着肖邦人格分裂(在公众角色和私人角色之间的)在夏洛特那里获得了回应。肖邦的手上常常带着一副苍白的手套,这是有教养的表现,但也暗示着他的孤独,他对与人交往的本能拒绝。

类似的,夏洛特害怕身体或精神的“传染病”,常常拒绝伊娃的身体接触,甚至是谈话间的套近乎——他只允许求伊娃在保持最大距离前提下,轻轻地碰她一下(在影片最后两人的对手戏中)。起先,夏洛特竭力讨好伊娃,但她的文雅显得多么肤浅和表面。比如:她抹了一把脸,就不再为利奥纳多之死而悲伤。她似乎揭开了事实的真相:关于他的去世只是一种传闻,只是她编造的谎言。在母女的最后一幕对手戏中,当她虚伪的一面(不论是公开地还是未公开地)被揭穿,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憔悴、羞愧、晦暗。她的手中习惯性地夹着一根香烟,演戏般地摆着姿势(握紧拳头、摇头、手掌捂着自己的前额),就像是对饰演夏洛特的好莱坞影星英格丽·褒曼在她之前影片中的表演可怜而又荒唐的拙劣模仿。

夏洛特强调演奏前奏曲会获得一种快感,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伊娃无论是在演奏时亦或是在与母亲的交往过程中都不能感到愉悦。在夏洛特示范肖邦前奏曲之前,她会说:“你听。”这句话等于是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或“这里该怎么弹。” ——相对于后者这句话显得温文尔雅。夏洛特的演奏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可以与她的人际交往联系起来。此时,影片中出现了一个双人特写镜头:伊娃正视着摄影机,同时,夏洛特则是侧面。(就我们所看到的,夏洛特并没有转过脸去,而是面部的一半被阴影所覆盖。侧面的阴影与薄而雪白的窗帘恰成对照,这似乎表明她不具备正面言说的能力。)伊娃用一种惊骇而又受伤的眼神凝视着她的母亲,突然,她变得像一个幼小的孩童。她们痛苦地僵持着。伊娃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胁迫充满了矛盾,她说:“作为您的孩子,我是多么钦佩您。然而,很多年前,我就厌倦钢琴。这是完全不同的感情,如今我觉得,我又再一次钦佩起您来了。”夏洛特刚开始怒不可遏,既而又现出不屑的神情。同时,她飞快地亲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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